文| 張清泓 台灣文藝評論、保大人文空間講師 2026.06.26
(兩代金門作家・台北。 圖片:AI示意圖)
金門,這座長期懸置於兩岸地緣文化夾縫之中的特殊島嶼,其獨特的歷史與地理位置,不僅淬鍊出島嶼居民堅韌不拔的性格,更孕育出無數文采斐然的藝文人才。在這塊彈丸之地,文學創作者的書寫,往往是一部精釀的生命發展史,承載著個人與時代的深刻印記。當我們將戰後嬰兒潮世代的文化人張國治,與九〇年後Y世代的暢銷作家黃山料並觀而置,會發現這不僅是一場橫跨半個世紀的「金門人」在台北的離人殊途,更攸關一場基於鄉愁、存在與認同的範式流轉。這兩條截然不同的生命取徑,精準地映照出台灣人於心靈地景上的不懈流轉與時代象徵的精神遞嬗。
要深入理解張國治與黃山料兩代文學書寫的軌跡,我們必須先回溯他們離開金門時,背後那座島嶼所籠罩的時代黃昏。兩代人「離鄉」的生命故事,儘管動機與背景迥異,卻同樣在台北這座現代都市的繁華與迷惘之中,各自尋求安放與築巢,突破島嶼的限制圍困,走向自由奔流的生命境地。他們的文字書寫,是金門島嶼精神在異鄉的迴響,也是台灣社會變遷的縮影。
張國治,1957年出生於金門,他的創作時代與金門的軍管、砲火、宵禁以及長期的物資匱乏緊密相連。對他那一代人而言,1970年代的「灣漂」不僅是一次地理上的遷徙,更近乎是斷裂的心靈漂流。台北,對於彼時的金門青年而言,是繁華的自由彼岸,卻也是極其陌生且充滿挑戰的異鄉,在解嚴前肅殺的歷史張力下,張國治的書寫往往帶著鄉土的厚重、瘖啞的吶喊、以及對於「金門-台灣-中國」三角地緣政治拉扯之下,個人與國族身份的追尋。他的文字裡,有防空洞的濕氣、落花生的灰燼、以及國族離散中那份無法卸下的沉重包袱,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故土的眷戀與對時代的叩問。如同張國治的文意所言:「我的鄉愁是粗糙的,像金門的花崗岩,在砲火與海風中磨出歷史的稜角」。這不僅是他個人鄉愁的寫照,更是那個烽火歲月之下,世代金門文學裡最典型、最沉痛的迴聲。張國治的文學,是金門戰地歷史的忠實見證,也是個人在時代洪流中尋找自我定位的深刻反思,他以詩人、畫家,更是學者的多重身份,在文學與藝術之間遊走,試圖透過多重媒介來表達對故鄉與時代的深切關懷,其作品充滿了對歷史的沉思、對鄉土的眷戀、以及對生命本質的追問。他的詩作常以金門特有的地景、戰地遺跡為背景,融入個人情感與國族記憶,形成一種蒼涼而深邃的美學風格,為金門文學奠定了厚重的基石。
相較之下,黃山料出生於1992年,彼時台灣已解嚴多年,金門也逐步卸下戰地武裝,轉型為觀光與高粱酒香的象徵。年輕世代的他,所面對的金門已不再是那個硝煙瀰漫的島嶼,而是一個逐漸開放、擁抱現代化的家鄉。黃山料的「離鄉」,不再具有大時代宏大生離死別的壯烈感,而更接近於現代化進程下,由地方青年走向大都市的體制性流動。他來到台北,面對的不是國族身份的格格不入,而是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巨大衝擊,依然不能免於都市化的個體疏離,他的困境,也正是所有當代都市青年共同的困境—在高度繁華、步調密集的職場叢林裡,個體的主體性如何不被異化,而能保有故鄉原點的純粹?黃山料的名字「山料」,意指未經雕琢的玉石原料,亦或者山後地理的料羅灣,這也暗示了他作品中那種直白、未經矯飾的風格,以及對自我本質的探尋。他的文字,以其貼近生活、直擊人心的特點,迅速在年輕讀者群中引起共鳴,成為暢銷書寫者,他的文學,是一種對當下日常的療癒,也是直指個體情感無能為力的細膩捕捉。
近期從黃山料在台的書寫爭端事件,我們可以理解兩種世代對生命經驗書寫的本質差異,或許是兩種美學的對話,不僅是文學風格的殊異,更是兩代人面對世界、理解自我與社會責任的不同詮釋。可以說,這是兩種美學範式的對話,各自對於國族祭奠與日常療癒的深刻凝視與探詢。
張國治秉持了傳統知識份子的深刻美學,他身兼詩人、畫家與學者,其散文與現代詩具有強烈的視覺意象與古典錘鍊,他試圖在文學裡建立一座典型的精神神殿,將金門的苦難提升至美學的高度,他的迷惘是思索「我是誰?身份離散.....」,這類巨大的存在詰問。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對歷史的沉思、對鄉土的眷戀、以及對生命本質的追問。例如,他的詩作常以金門特有的地景、戰地遺跡為背景,融入個人情感與國族記憶,形成一種蒼涼而深邃的美學風格。張國治的文學,是一種對逝去時代的祭奠,也是對集體記憶的銘刻,他以文字為金門立碑,為歷史存證。
而黃山料,一位典型的「數位原生代」的創作者,他的美學是去中心化的、直白的、甚至帶有精準商業嗅覺的敏銳。他的文字不再承載沉重的歷史隱喻,而是拆解成一句句適合在當代都會迷失的青年身份,透過手機螢幕上滑過、複製、並分享至社群媒體的金句式療癒。他不建古典神殿,只在喧囂的都市角落裡,為曾經受傷的都會青年,蓋上一間如同溫馨的深夜食堂。從探討戀情、職場、人際與自我和解,他將文學的實用主義發揮了極致。當文學不再只是為了反思歷史,而是當下的心理投射,找到自己內心底下的微弱呼聲,黃山料的作品,以其貼近生活、直擊人心的文字,迅速在年輕讀者群中引起共鳴,成為暢銷書寫者,他的文學,是一種對當下日常的療癒,也是直指個體情感無能為力的細膩捕捉。
黃山料近期文學叢書所引發的廣泛爭議,往往集中在主流文學界對其文字流於淺白、結構缺乏深度或者過度商業化操作的品味批判。然而,當我們觀看這一兩世代之間的視角,我們不能僅僅將其簡化為文學品味的墮落,可能必須理解黃山料的當代書寫,可視為一個時代的共情同理,反映了社會集體心靈的轉向。
當我們回到一個核心反問:當代人在衣食無虞的時代裡,從「生存危機」(Survival Crisis)到「存在危機」(Existential Crisis)的轉變,正是理解這兩種文化人現象的關鍵。張國治那代人面對的是生存的考驗,他們的焦慮是具體的、物質的、結構性的,是如何在陌生的台北站穩腳跟,如何抗拒命運的擺弄。他們在戰火與貧困中掙扎,文學是他們記錄苦難、反思歷史、尋求精神慰藉的工具。他們的書寫,承載著沉重的歷史記憶與國族認同的追尋,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謳歌,也是對時代創傷的撫慰。他們在文字中尋找金門的意義,也為金門人尋找在台灣社會中的位置。
而黃山料這一世代青年,所面對的則是消費主義新世代下,存在觀念的虛無性。在一個不缺物質、資訊爆炸的社會中,傳統的集體價值觀(如成家立業、職場穩健、愛國主義)逐漸消解,個體被賦予了極大的自由,卻也同時陷入極大的孤獨或焦慮。他們的焦慮可能不再是物質匱乏,而是精神層面的空虛與迷茫,以及如何在多元價值觀中找到自我,如何在快速變化的社會中安頓心靈。黃山料的「情感雞湯」,正是針對這種存在焦慮所開出的藥方,它提供了一種即時的情感共鳴與心理慰藉,也讓讀者在快節奏的生活裡找到片刻的喘息與寧靜。他的文字,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代青年內心的不安與渴望,並以溫柔的語氣給予撫慰。
金門是一個常年起霧的島嶼,這層霧,在不同的世代眼中,呈現出不同的意涵,也象徵著他們各自的生命追尋。對張國治而言,那場霧是歷史的迷霧,他在霧中尋找故鄉的輪廓與國族認同,他的文字是破霧而出的探照燈,沉重而蒼涼。他的文學,是穿透歷史迷霧的深刻凝視,試圖在模糊不清的過去中,為金門人尋找一個清晰的身份。他的鄉愁,是與金門的土地、歷史、人民緊密相連的,是一種無法割捨的生命印記,是根植於血脈深處的文化認同。對黃山料而言,那場霧卻演變成了台北都市裡無形的迷失,他在霧中尋找個體的呼吸空間與情感安頓。或許,他的文字是迷霧中的一盞明燈,雖然無法照亮整條大路,卻也能溫熱一雙雙在都市裡被凍僵的手,為在快節奏生活中感到迷茫的年輕人,提供一個情感的避風港。我想,他的「鄉愁」,更多的是一種對心靈歸屬的渴望,一種在喧囂世界中尋找內在平靜的努力,一種在疏離的都市中重建情感連結的嘗試。
或許,這兩代金門作家的生命取徑,正是一幅台灣人心靈演變的連環畫。我們不必以嚴肅文學的尺度去貶抑大眾市場的呼求,亦不該遺忘歷史深處那份厚重的訴求。當理解黃山料所引發的爭議,恰恰是我們理解當代台灣集體精神困境裡的一把鑰匙,在衣食無虞的世界裡,我們依舊是那群在都市叢林中,瘋狂尋找回家的路的流浪者,無論書寫是沉重還是輕盈,都將以各自的生活方式,為「灣漂」各自不同世代的遷徙奮鬥者,留下了生命點滴的生命故事,共同譜寫著金門在地,他鄉的時代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