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泓 2026/06/24

鏡面波向:紀錄片編導—劉芳吉的人文・即影

文/張清泓  文藝評論、保大人文空間講師 2026.06.24
當下,追念起
在數位快門氾濫、人人皆可成為攝影師的年代,走進劉芳吉導演的影像工作室,時間的流速彷彿頓時慢了下來。沒有誇張的鏡頭尺度,也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新式機型,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隱約浮動的醋酸味—那是老派暗房特有的氣息,一股無法言說,竟是銀鹽時代,留下了光輝顯影。
「現在的人拍照,比的是機身規格、鏡頭的光圈大小,速戰速效的沙龍頑強,……但那些都只是依樣制式的呢喃……」。劉芳吉坐在燈光溫潤的茶桌之前,語調溫和卻又字字珠璣,摩挲指尖,他指向一雙親自攪動過無數次的顯影液、定影液,那燙手的疾呼:「攝影真正要比的,是鏡頭後面的那顆腦述,指向倒轉陀螺,是內涵,也會是你觀看世界顛倒不同,是不存有的那依然存在」……。
按下快門,不是複製眼前的現實,而是一次創作者與被攝對象、與土地、或靈魂的自我向度深刻。那些在暗房裡獨自度過的慢慢長夜,看著影像在微弱紅光之下的藥水盆裡緩緩浮現,一場無聲的修行,每一次的顯影,都是黑灰白的階調中,看見了成功梳理自己對生命理解的現實!
當然,對於他那樣早期深刻的體驗,暗房境地,是低語,是隱約,卻又天各一方的起手~當我們對這一位年過六旬的台南在地文化人,他置身投入影像創作早已過了四十年頭,生命軌跡如同他的作品,除了厚重、內斂外,更是充滿了對南方土地的眷戀,不同新鮮的界域,他可能早已忘了自己~
生命・紅瓦弧波
1964年,劉芳吉出生於台南歸仁。古稱「紅瓦厝」老地方,在清代曾是南關交通的咽喉銜道,那是一個商賈雲集、市場集散的富庶之地,老街上錯落的紅磚瓦房,在南台灣烈日曝曬下,折射出帶有泥土芬芳的絳紅色澤。童年時期,他在歸仁國小、歸仁國中的歲月奔跑,那些穿透樹蔭的碎光、老街攤販的吆喝聲,都成了他視覺記憶底裡,最深刻的年少底色。
然而,這個在陸地上長大的庄腳囝仔,命運卻在他考入高雄海洋工專(現為高雄科技大學)輪機系後,迎來了巨大轉折。五年唸書,一年實習,二十歲出頭的劉芳吉,寄放於「長榮」與「陽明「海運的那巨大、轟鳴、充滿油垢味的輪機室。當命運將他推向一望無際的大海,孤獨成了最忠實的陪伴,一段漂流的日子裡,他第一次認識攝影,在省吃儉用下,入手了一台日本Cosina單眼相機的出口。
海上的日子是單調的,除了機械的運轉聲,就是無邊無際的滄藍之海。劉芳吉開始習慣透過小小的觀景窗,去凝望那片包容一切的大海。相機成了他在洶湧波濤之中,定錨自我的存在。畢業後選擇入伍,他選擇不讓家人擔憂,逕自簽下志願服役,進入了台北北投區復興崗「政戰學校」受訓。命運之輪將他再度拋回海上,下部隊之後被分發到海軍艦隊,在船艦單位,待了兩年之後才調回陸上。海軍五、六年的生涯,他曾擔任過政戰官參謀,在那個軍紀嚴明、保密防諜的年代裡,艦艇上唯一擁有拿起相機觀照世界角落的人,他勇邁地記錄了接下來,屬於他的人生敘事。
「那時在軍艦上,放眼望去,常常好幾天都是一望無際的遠海。那種與靜為伍的孤獨與壯闊,會刻進一個人的骨子裡」,劉芳吉曾低迴著一段回憶。從那一段對海的凝望,不僅形塑了他日後影像中特有的寬闊,更在不自覺之中,他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顆懷舊種子,遙遙呼應著台灣海峽彼端,那座承載了十七世紀大航海時代,無數悲歡離合的古老港灣  — 安平港。
沙龍,瓦破定風
1993年底,三十歲的劉芳吉帶著上尉軍銜退伍,當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有些茫然。原本熱愛美感的他,想報考室內設計或者美術任何系所,但考量到三十出頭的年紀,現實的生計不容許他從頭成為無收入的老學生。
「既然喜歡畫面,那就從最實用的攝影開始吧!」,他曾經對年少的自己,一直無數夜晚的呼喊。
最後與現實妥協,一腳踏入學婚紗、學商業攝影、鑽研黑白暗房的市場。日後,在那個底片轉數位的陣痛期,他甚至自己組建暗房,手工沖洗銀鹽相紙,過度放棄暗房。在那個靠技術吃飯的年代,劉芳吉接過各式各樣的攝像案源,其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協助鄰里鄉農已過世長輩,製作生命遺照。
「很多老人家走得突然,家裡根本找不到一張像樣的照片,唯一的紀錄只有身分證上那張一吋、模糊的鋼印大頭照」,劉芳吉如是說。他必須用相機翻拍那張微小的身分證,在暗房裡透過放大機、加光、遮光,甚至手工修補底片上的瑕疵,將一張模糊的容顏,轉化為家屬在告別式上瞻仰、在神明廳裡世代供奉的尊嚴遺容。這項親土的工作,讓劉芳吉深刻體會到,影像不是高高在上的藝術,而是與人的情感、生命終結或者記憶之間的緊密延續,無以言之的切片載體。
當台灣攝影界正盛行「沙龍攝影」—不斷講究完美的構圖、飽和的色彩、逆光下的金黃髮絲,或是夕陽下排排站的腳架。然而,劉芳吉漸漸對這種公式化的「美感」攝像面臨轉折或者,是一種厭倦了。「那種美是很空洞的,每個人拍出來的夕陽都一樣,裡面沒有人,沒有故事,沒有思想,沒有人性溫度」。因此,他選擇打破沙龍框架,組織攝影社團,提倡美學新思維。當平面攝影的限制逐漸滿足不了他對故事的渴望,也開始鼓動後進,進行動態錄影,正式跨入編導領域。日後,更進入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南藝大)持續進修。南藝大的開放環境、思辨且扎根在地的紀錄片風氣,徹底洗滌了他的影像語言,讓他完成了從一名「攝影技術者」到「紀錄片編導」的職人蛻變。
鄉根,台南淬語
從事影像工作至今已快四十個年頭了,劉芳吉將他最深情的凝望,都留給了生養他的故鄉土地。他早已不再追求遠方他景,而是把鏡頭對準了家鄉人文與泥土印記,尤其,在擔任微電影《歸仁・歸人》的執行製片,他早已將鏡頭拉回到出生的「紅瓦厝」,透過動態影像,捕捉了歸仁老街在現代化浪潮下的風華,記錄那些長年飄異在外,卻又奢望歸鄉的旅人,給予了一次盛重的邀請。對他而言,或許,這不只是一部監製作品,更是一次對童年記憶的遙思。然而,台灣人的安平,此刻正在期待,他對安平追想曲故事的,那一片「未完待續」~
除了影像,他的腳步也踏遍了府城宮廟。台南東門城外三大廟的宮廟紀實攝影,在他的掌鏡之下,擺脫了過去俗民攝影常見的獵奇或喧囂,他用「美術攝影」階調,捕捉了煙燻的圖景、神轎移動時的軌跡、以及信徒臉上虔誠而又飽經風霜的線條,在黑白與沉穩的色彩之間,宮廟不再只是宗教場所,而是常民生活裡,滿足更是豐潤的精神堡壘。
未竟・交響安平
2020年,劉芳吉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想把這幾十年來,對命運、對影像、對土地的所有感悟,濃縮進一部自籌拍攝的電影—《新安平追想曲》。
這部作品的靈感,深深扎根於他年輕時在海軍服役、在商船實習時,那段長達多年且每日「望向大海一望無際」的個人記憶。對他來說,海是孤獨的碎片,也是思想起的整體。台南的安平,正是台灣這座島嶼面對大海的窗口,承載了無數關於等待、離別與懷舊的暢懷追思。
劉芳吉於是帶著劇組,在安平的海濱捕捉了無數次日落與浪潮,試圖用他最引以為傲的美術攝影語彙,重新詮釋那段傳唱了半個世紀的安平「金小姐」故事。然而,獨立製片的道路從來都不是坦途。這幾年來,因爲資金、技術以及繁複的後製問題,這部傾注了他無數心血的《新安平追想曲》,至今仍卡在資金斷鏈的剪輯台上,無法迎來最後的完成,無形之中,也成了劉導生涯裡,一塊沉重卻也無法言說的未竟之地。
「電影還在硬碟裡,還沒剪完。有時候看著那些畫面,會覺得海真的很深,就像拍電影一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道浪會如何把你帶到,去哪裡~」。劉導演可能是苦笑了,笑了又笑,眼神裡卻沒有氣餒,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豁達,他仍不斷地尋找,可以讓自己與台南再次奮起的機會~
關於那首在安平海風之中,尚未吟唱完畢的《新安平追想曲》,關於那一面凝望了半輩子的蔚藍大海,背後究竟還有多少怎樣令人動感的編導故事與未竟之憾?就慢慢地跟隨劉芳吉導演的腳步,攜手一同走進安平的浪潮裡,持續聆聽,那一段台南安平靜思的光影,屬於海濤的鏡面。

 

張清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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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活靈現專欄(聖玄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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